照破山河 - 第10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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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临终之际,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忆起什么往事,反而想起某年一个春三月的寻常天。
    那日妻说天色正好,不妨前去赏新开的桃花,于是他特意带上纸笔,想要描摹妻子花下颦颦。
    可惜还没画完,那副画卷第二天就被府中管事当作闲暇画作私自卖了出去。
    后来罚过管事却也于事无补,到最后两人也没能寻回那幅桃花。随着时日渐去,也就这样成了他们生活中不算那么重要的一隅之地。
    陆庭松朝着关中的方向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故乡的月亮。
    原来他此生憾事,不过一纸流水桃花。
    第88章 旧事三十一 勿复相思……
    天顾十四年,朔旦。
    距离镇国大将军陆庭松率师北上越冬,号角声震彻西北边塞的那一日,已近三月。
    阙都连降四场大雪之时,一骑快马踏碎琼瑶,八百里加急直入宫门——南洹王素服衔璧,亲诣军门请降。
    破晓时分,铁骑踏碎京城薄霜。看似凯旋雄师,实则仅余寥寥数骑。为首的白蹄乌马浑身浴血,鬃毛被血汗凝成硬绺,每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重痕迹。
    无名亲卫仍高举那封染血捷报,嘶声裂帛:
    “此战大捷!”
    “此战大捷!”
    “此战大捷——!”
    消息如漫天飞雪般传遍京城,当今圣上顾来歌下了诏令,派陆庭松至交好友,翰林院学士杨宴前去迎接,隔日大办庆功。
    但要被接回来的常胜镇国大将军,并不在铁骑最前方。
    “陆庭松呢?”城门大开,钟鼓长响。杨宴官服一如既往的整洁干净,原本负手立于门前,望着面前盔甲残破的将士,伸手扶了一把,沾上满手血污。
    他用帕子随意擦了擦,下意识用目光扫过队伍,右眼皮狠狠一跳,心头泛起诡异的不安:
    “打了胜仗,回头让他多赏你们两幅黄金甲。都是做大将军的人了,对你们也该大方点。”
    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往远方看,似乎在寻找什么,自然而然忽略了将士颤抖起的手。
    这支铁骑的血腥味很重,每个人都低下头,没有人说一句话,气氛诡异的沉重起来。
    “……”杨宴那股不安越来越浓稠,他张了张嘴:“陆庭松?别装了,晚上庆功宴请你吃酒去啊。这么久没回来,想必不知道如今京都什么酒最好了吧……”
    依旧无人回应,他顿了一下,转过脸看着领头的将士,声音哑了一下,沾上似有若无的紧张:“都这个时候了,别再招笑了。让他出来,别玩了。”
    副将翻身下马,立刻行礼,又在久久的沉默中下定决心,颤着双手递去一个漆黑的木匣,和一封染血的书信。
    他将头埋得更深,只听开口时似是咬紧牙关,却仍压抑不住悲恸,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颤抖:
    “将军他……他杀敌时,被身后一支毒箭贯穿左肩,不治身亡了。”
    说话间木匣打开,一柄乌黑发亮的箭头赫然躺在那里,尖端还沾着血迹。
    是谁的血迹,不言而喻。
    杨宴瞳孔骤缩。他嘴唇颤着,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,寒风从他面门穿过,寒意甚至渗进心脏。
    良久后,他才找回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:“……就回了你们几个么?其他人呢。”
    那名将士跪伏在地,闻言狠狠一颤。杨宴见他如此,便明白了什么。他没再问,也不指望这人再答什么,只闭了闭眼,刚想回一句“你起来吧”。
    却就在他即将说出口的刹那,跪在地上的人忽而抬起头,只见他深呼吸几次,闭上眼扬声答道:
    “途径奕北,我军遭遇埋伏。”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,“只有我们……回来了。”
    他不敢再抬头,只是等待杨宴开口的那漫长片刻,忽而有一滴温热的雪水,似砸在他面前的雪地。
    将士愣了一瞬,抬头时看见杨宴下颌处有一处湿润的微光。
    那分明是一滴泪。
    ————
    冬日里斜阳落了山。陆眠兰坐在院前等着,先等到的,却是是两位叔伯。
    陆眠兰朝着他们笑了一下,素日他们过来脸上总是带着笑的,也会同陆眠兰逗上几句玩笑。
    可那日他们脸上只是绷着,立在陆府庭院,常相思似是有什么预感,迎出来的时候踉跄几步险些摔下石阶。
    “采茶,你先回屋去。”常相思勉力笑着,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抬手,轻轻抚摸上她的发顶。
    陆眠兰有些不安,但她还是乖乖应了一声,小步小步往回走着,走两三步就要回头偷瞄一眼,却又在看到娘亲惨白的面庞时,忍不住害怕。
    她想了想,还是刹住了脚步,躲在门后,想偷听娘亲和叔伯说话。可是隔得太远,雪又太厚。陆眠兰除了能看到那三个立在雪中的身影外,什么都听不清。
    只见三人交谈中,一位叔伯从怀拿出什么,好像信笺,雪白的纸透过光身上开着点点暗红的梅。
    另一个叔伯则对着常相思微微一鞠躬,行了她看不懂的礼。
    彼时常相思也是背对着陆眠兰,她看不清楚她的表情。可当常相思接过那信笺时,薄弱的脊背在她单薄的袖衫下剧烈的颤抖。
    而后的一切,陆眠兰都看得无比清晰。
    她看见常相思拆着信笺的指尖都染上慌乱,单薄的纸张摊开,边角被冷风捻起,那薄纸被她虚握着,仿佛随时都会经不住寒意凛冽,被那划在脸上生疼的风揉碎了一般。
    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莫约十几秒,只余得耳边呼啸卷落雪扫院中青石而过的声响。
    随后,陆眠兰便看见她向那两位叔伯屈膝一礼,捻着信纸欲转身进屋。
    只在旋身一瞬,她看见娘亲抬臂捂住了嘴巴,从她紧敛着的指缝间淌出一丝血线,直直倒下在满地素银中。
    “娘亲——!”
    陆眠兰惊叫一声,刹那间便染上了哭腔。她几乎是扑了过去,腿一软便跪倒在常相思身侧,而后便是一双小手胡乱摸索着,最后用力拉住常相思的手指,挣扎着,想把人扶起来。
    那信笺落在地上,众人这才看清楚——
    点点暗红,不是梅花,是血滴晕开后凝在纸上的斑点。
    而彼时陆眠兰虽尚年幼,却跟着常相思,耳濡目染,跪倒在母亲身侧时下意识将信笺拾起,匆匆一眼略过,却发现恰好每一个字,她都认得。
    纸上不过寥寥数言:
    “妻女安宁,勿挂勿念,勿复相思。”
    “——相思枉断肠。”
    陆庭松走了。
    陆眠兰不知具体是哪一天哪一刻,但她就是清楚的知道,爹爹再也不会回来。
    ————
    天顾十四年二月,镇北将军陆庭松率师讨边寇,战殁于苍狼原。其妻常氏,字相思,柳州绣苑之首技者也。是日方理金线,刺双鸳锦帕,忽闻驿马传书至。
    常氏启函览毕,五脏俱摧,呕血升余,昏绝于绣架之侧。自此沉疴难起,延医问药皆曰:
    “此怆郁伤及五内,恐不逾五载。”
    时遗孤眠兰,方垂髫之年,甫过八岁诞辰。
    帝顾来歌与庭松总角相交,闻噩怆然泪下。然虑及抚恤忠烈,特赐东珠十斛、黄金千镒,复诏追赠骠骑大将军。内侍监请谥,帝执朱笔沉吟,忽洒泪挥就:
    “秉心端直曰昭,克定祸乱曰桓。可谥‘昭桓’。”
    笔落之际,殿外白杨萧瑟,如闻铁马悲鸣。
    赏赐的东西本应该由宫廷礼官操办,但还是杨宴的车马先一步停在府前,杨宴之妻顾花颜携其子杨徽之,跟着他一道下了马车。
    常相思跌跌撞撞地跑过去,仪态尽失,身后的陆眠兰怯生生探出头来,满脸通红,止不住的哽咽,却一眼就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则玉哥哥。
    那少年已然是清隽优美,明明只略长她两岁,但个子却比同龄人略拔高。那时他身形清瘦挺拔,站在顾花颜身侧,像是一棵初长成的松树,正垂着眸子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    赏赐被抬至常相思面前查验。黄金闪着灼目的光,刺得她双眼泛红。
    常相思抬手拭去眼角沁出的泪花,牵着陆眠兰立于庭前,看着那些赏赐,压抑不住模糊的泣音:
    “金银玉器和布匹,换不回我夫君。”
    陆眠兰看见母亲又落泪,再也忍不住,“哇”的一声开始嚎啕大哭。
    就是这时,她透过模糊的泪光里,依稀瞥见杨徽之抬眼朝着自己的方向望过来。
    只是她哭得太用力,错过了少年抿成一条线的唇,以及他那眼中那抹痛色与怜惜。
    顾花颜见常相思险些又摔在雪地,下意识也快步上前,稳稳托住她的手臂。还没等杨宴一句“节哀”出口,她便听见面前人压抑着哭腔:
    “我甚至都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……”
    她此话一出,陆眠兰眼泪掉得更凶。就连一直看似波澜不惊的杨宴,此刻面上也显得格外隐忍压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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