礁盐 - 第32章
“我早就知道了,”祖奶奶却说,“他不会成功的。大环游他不想去就不去,我们暂时离开此处不是因为惧怕海神,只是不想顺从,不想被逼迫。牠要是觉得提前大环游打破了海洋规律,是对所谓神圣仪式的怠慢,或者说认为我们把提前大环游作为逃跑工具,那我们也无法辩解。”
“海神真的存在吗?”南来问。
“鬼知道,”这绝对是祖奶奶学会的最时髦的人类用语,她吐着气泡,胡须在海中翘得老高,“出事不来,没屁事就来,管他!总之,孩子,牠干预不了我们!”
北氏祖奶奶摇着藤蔓拐杖晃悠悠地走了。
南来眺望四周,发现诺声海峡也并没有聚集许多人鱼,数量估计是整两个氏族的二分之一,或许许多人鱼选择这次不动身,不离开。
南来没有找见熟悉的人鱼,但很快看到北至的父母。
北至的母亲拥有一头靓丽的荧光粉发,碧绿色的眼眸,她是海中的时髦太太,漂亮且鲜艳明媚的颜色象征她极高的族群地位,配上硕大的珍珠全套饰品,在海底熠熠生辉。
南来游过去,同她打招呼,并且终于要到了哥哥的联系方式。
北母递给他一张塑封过的卡片,上面有一串数字。因为海底没有纸笔,用石头与有颜色的东西进行复刻又太过麻烦,南来只好选择背诵记忆。还好,这于他而言小菜一碟。
“背会了吗?”她笑眯眯地说,“我很久没和你哥哥聊天,甚至很久没看到南氏的领头者,我想知道她们在哪里,毕竟时间过得很快,是时候叙叙旧了。”
南来记住这个请求,“如果我碰到她们,会告诉你。谢谢,北母。”
“小可爱,你总是很有礼貌,不像我那个败家儿子,”她摸了摸南来的头,“人类的世界很有趣。不过我们年纪大了,只想躺在大海的怀里,不然肯定也同你们一起去游玩。”
“任何事情都可以尝试,不分早晚。”南来说。
其实南来并不是去游玩,但知道他真实目的的鱼太少,他也不想特意去解释。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秘密。
南来得到所有想得到的信息,决定不在诺声海峡继续停留,他忘记距离下海已过了多少时间,他现在只想饱餐一顿,然后稍作小憩,就回去。
南来同北母告别。北母在他转身的瞬间叫住他。
“南来。”
“?”南来回过头。
“最后,送你一个漂亮的玫瑰螺,”她将礼物放进南来手中,她的笑容没带起任何褶皱,岁月似乎永远不会在她脸上留下痕迹,“这是我和孩子阿父从其他很远的地方带来的,愿你安好,事事顺遂。”
第30章 真丑
一只死了的螺。
确切地来说,是一只罕见的旋风玫瑰螺。
形似扇叶弯曲的人类排风机风扇,每一片扇叶边缘呈现玫红色的细边,中部有同色系的凸起,整个螺壳曲线流畅,中间像点缀一只玫红眼睛,起始部位带有金属光泽。
来自同族的礼物,南来自然不会拒绝。
人鱼之间赠送海洋礼物,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——不带有任何目的,也不带有莫须有的感情。
除非对方亲自把手作饰品挂到你的身体上,无论是脖颈、手臂、胳膊还是腹部。这属于求偶行为,需要掂量着接受。
南来就地取了海草,把玫瑰螺包裹其中,再将海草的另一头绑在手腕上,随身携带,这样比较牢固。
他一路捕食,一路游回原先的住所,终于勉强饱腹,可以不用再吃陆地上难吃的食物。
随着距离缩短,南来发现北至依旧静静躺在海草堆中,好像成为一条完全的、在发呆的鱼,靠近后,才发现他一直睁着眼睛。
灰色的眼眸轻轻转动,北至发现南来的气息,也没动,没说话。
没有必要,南来也懒得和他搭话,绕开北至的身体,他想钻进自己的洞穴。但北至突然说“喂”,声音飘渺地传来,带着慵懒的不确定性,“你要回去了?”
南来摇头,说:“没有。”
北至的视线投递来,又投递开,望向遥远的、模糊的水面,问:“你到底上去干嘛?”
“你管得着?”南来双眸眯起,冷冽感渐渐浮现。
“我只是好奇,”北至没有因南来心情的变化作出妥协,“每条人鱼上岸,都拥有自己的理由,当然,最常见的是去‘领略风景’。但是你们都不告诉我,我也很好奇啊。”
北至的尾调上扬,有种故作轻松的意味。南来品出,却不想作出解释,只说:“你和我没有关系,没有必要知道。”
北至的灰眸被海草遮挡,随着海水的晃动若隐若现。他鲜少地操控笑容完全消失,只这样隔着遥远的距离同南来对视,半晌,才扯了扯嘴角:“也是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过南来,你这头发颜色去哪搞的?真丑,”不等南来离开,北至很快又说,“你之前的多好看。”
南来嗤笑一声:“整个人鱼族,估计只有你讨厌这种颜色。”
“是吗?”北至毫不在意,“因为我本身就标新立异吧。被贬低成最低等的生物,就算你用其他方法改变也没用,骨子里,我们都是——”
北至的话突兀地停滞,他猛地抬头,发现南来早已消失在视野所及范围内,没有留下任何波动。
自言自语好像一场独角戏,北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理解南来的想法,南来那种荒谬的、神经质的、无用的想法,跟南来这条鱼本身一样糟糕透顶。
“烦死了。”想到其他,北至又吐出这样一句话。
在海底洞穴睡觉,时间流逝总变得尤其快。
好像到了一个点,南来蓦地从浅眠中醒来。黑暗的洞穴中,任何瞳孔都无法折射光线。
下海前,南来已经摘掉美瞳,因为说明书中提示美瞳不可以在水中使用。
他因此久违地感到轻松,但自由散漫的时间总是很短,很快,他又要回到需要伪装的地界。
不过,当南来游出洞穴,才发现此时海洋环境的恶劣性。
原本透进深海的稀疏光线全然不见,海面层层叠叠,动荡起伏,原本有序的鱼群似乎失去判断方向的能力,变得杂乱无章,晕头转向,甚至直接撞入捕食者口中。
海底突然下沉,水流向下运动,珊瑚礁破碎,海草只余根部扎在土壤间,身躯跟疯了似的在海水中呐喊。
南来感觉自己随着海水一起晃动,越向上游,这种撕扯般的晕眩就来得越明显,他分神片刻,就被鱼群冲荡而过,身躯在海水中旋转三周,他甚至想呕吐。
为了迅速剥离这种感觉,南来卯足劲摆动鱼尾,向上冲,终于将头颅送出海面,泛起层层浪花。
但这一点浪花在这片广阔的海域不值一提。
有点奇怪。
他很快听见远处天际传来裂耳式的雷鸣,脱离海水后,这般声音更为清晰。
南来有些狼狈、却又清醒地抹去脸上的海水,他完全睁开眼,眼前的场景令人觉得可怖,浓重的黑天,巨猛的浪潮,拍打的、冗杂的、恼人的水声。
南来还未找清回去的方向,眼眸便被瞬间的烈光点亮——闪电蓦地击中远处的礁石,他看到远处摇晃的船只剪影,隐约听到属于女性人类的哀嚎。
是什么人在那里?
真不要命。这样的天气,竟然还要出海,死了也纯粹活该。
自然的淘汰本能拒绝外力干预。南来视而不见,不准备施以援手,救了一个,就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,以至无穷。
他没必要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。
适者生存,刻在骨子里的准则。百年来,他一次也没有打破,也就傻的、热心肠的人鱼爱做这种事。
南来向前游动,也被海水递送着前进,他绕过倾倒的船只,看到抓着船边、已经没有力气哭喊的女人——又一道闪电落下,好像有神的旨意般,恰好让南来看到那张脸。
凌乱不堪,半张脸被头发黏连,盖住,海水不断灌进她的口鼻,泪水混杂雨水在脸上疯狂地滚。
她脱离了唯一的支撑点,摸不到船板,因此粗糙的双手胡乱在空中刨动,像狗一样绝望而狼狈地挣扎。
这等画面通过中枢神经传递到大脑。
叫南来的瞳孔微微一缩——
*
“人生,能存在多少忧愁?逝去的已经失去,在记忆中就化为永恒。如果人必须要前进,那么丢下的东西会成为脚下的路,托载你到达更远的地方。
“所以,我们不应该将自己困于过去,挺直身躯,悲寂永远不会压垮你。佛说:人生中的痛苦和挫折,是成长中的必经之路。佛又说:放下执着,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。
“生活本不苦,苦的是欲望过多;心本无累,累的是放不下的太多——”
“——说的什么狗屁,”魏序嘴里叼根狗尾巴草,他坐在自己搭建的简易小型遮雨棚下,皱眉摘下耳机,“什么欲望都没了,什么都不想要,还活着干嘛?糟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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