礁盐 - 第120章
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,久到腿开始发麻,久到展厅里的喧嚣也渐渐平息,太阳通过时间的轮转照到他身上,他感觉到一点不属于任何人的温暖,在他心里角落点燃一个火堆。
南来愣愣地想,原来我不是来确认的。
我是来等他的。
等他在台上突然停住,等他的目光越过无数观众,落在不是观众的我身上。等他认出我,等他不顾一切地跑过来,抓住我,问我这次又想逃到哪里去。
可是他没有。
麦克风炸麦的那几秒,南来在人群中抬起头,隔着刺亮的灯光和错愕的视线,对上魏序漆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瞬间睁大,瞳孔剧烈收缩,身体已然微微前倾,呼之欲出的动作,像拉满的弓——
然后,他停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起来还算轻松地调整呼吸,把涌到喉头的话咽回去,把即将倾泻而出的情绪收拢成体面的微笑,垂在身边的手攥紧又松开,然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,继续致辞。
变了。南来想。不再是从前那个在深夜追出殡仪馆,在病房拉住他衣角请求陪他几天的魏序了。
变得更强大,更从容,也更擅长等待。
而等待,是比追逐更漫长、更煎熬、更需要勇气的姿态。
南来站起身,s城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,他没有伸手去压,反正今天的他没有任何伪装,头发是淡黄色的,瞳孔是浅蓝色的,一切颜色都一触即碎,像他未曾呼喊出口、自己都一知半解的感情。
南来走向展厅侧门,推开一道缝。
致辞已经结束,魏序被几个人围住,正在交谈,他时不时颔首,举止得体。
南来没有进去,隔着半掩的门,站在那道光缝之外,静静看了很久。最后他收回手,让门轻轻合拢。
*
“那不是等。”
电脑的光反射在魏序的黑框眼镜上,他焦躁的手出现在发顶,狠狠一抓,“没有模特,找不到模特,也不可能找到。我不想根据组照延伸出概念照,这没必要,这也歪曲了我最开始的意思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,魏序重重叹了口气,瘫靠在柔软的椅背,捏了捏眉心。
“芊姐,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,”魏序顿了顿,“对,我知道你是我爸妈留下来给我用的人,这种做法很有商业潜力,如果成功的话也能打开细分市场的大门,但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是,要不是合作对象是陈总,我也不会考虑。”
“……”芊姐还在平静劝说,但似乎点到什么点上,让魏序彻底失去耐心。
“陈总也认识那个人,要不然让他把人给我找回来,什么时候找回来我就什么时候做。”
说完,魏序挂断电话,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屏幕上是他刚整理完的展览照片,其中一张抓拍的是人群里的某个模糊侧影,他当时没太在意,现在放大看了很久,又暗骂自己神经病,关掉了窗口。
他住院要动手术的那几天,南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,其实来看过他一次。
魏序知道南原不乐意他和南来在一起,觉得这是有违天道和伦理,但那天南原的态度让他摸不透,甚至琢磨出一种奇怪的撮合的意味。
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。
所以魏序像南来一样,问出一样的问题:“为什么。”
“突发奇想,”南原避而不谈其他,“想做一个测试。”
魏序没接话,南原又问:“还想问什么,一起问了。”
当时是夜晚,窗帘被完全拉上,室内的灯光说不上明亮,也谈不上昏暗。魏序并不笔挺地坐在床上,手指活动骨节发出咔哒声,他问:“他过得好不好。”
南原深蓝色的眼睛盯着他,片刻后说:“不好。”
其实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,魏序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怎样的答案,但当听到南原的回答后,他下意识说:“那就好。”
南原心领神会,没再多问,很快就道了别,离开病房。
s城作为巡回展览的第二站,魏序怀着十分自豪的心登上讲台,s城也算半个他的故乡,他自五岁之后的人生都在这座城市度过。
只是他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南来,这么刚好,这么惹人心动。
他多想南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拍摄的照片前,欣赏那上面和他一样的他自己,安安静静地,不被任何人打扰,因为那是他给他特别的礼物。可炸麦的麦克风违背了他的所有想法,把人群吓坏,把那方静匿破坏。
但这又何尝不是跟着他的心在走,只要南来出现,魏序静如湖泊的心总会在瞬间掀起惊涛骇浪。
在关键的瞬间,魏序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想法,最后统一选择了【no】。
no,别再打扰南来。
no,让南来按自己的步调走。
no,你也该学会放弃和承认失望,把不该说的东西全藏进肚子里。
yes,说不定迟早有一天,他会回到你——
嘶。
算了。
只是来看个展而已,代表不了什么。
魏序感慨自己最近变得更多愁善感,心思敏感了,胡思乱想的能力也比之前更上一层楼。他自嘲似得笑了笑,起身走向阳台。
他撩开厚重的窗帘,才发现窗外不暗,有隐约的月光。他向前再迈一步,用力拉开玻璃门,侧身出去的瞬间低下了头。
“咔嚓。”
他的拇指擦过打火机,火亮了,在漆黑的夜里跳动。不知道联想到什么,他那好似沉着千吨重铁块的嘴角勾了勾,垂眼点了一根烟。
魏序接着抬头,想去找那月光,呼出的第一口烟很呛,烟马上被他吐了出来,雾一般糊在他眼前,他隐隐约约看到那缥缈的月亮,再转下眼珠,忽地一抹淡黄色闯入视野。
魏序几乎是完全顿在了原地,眼珠子和手脚都被无形的东西死死锁住。
周遭很安静,他没有再发出其他声音,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,他马上把手里的烟灭了,搓了搓眼睛。
但那抹背影还是这样坐在阳台的栏杆上,魏序和他的距离很近,能看见那件衬衫的面料纹理,还有被风吹起的发尾的弧度。
那确实是淡黄色的头发,不是假的,这次再没有帽子的遮掩,没有伪装的痕迹,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脑后,被风拨乱。
魏序蓦然想起成年之后,他和南来的第一次见面。
那时是在杨季的阳台,南来顶着他梦里金黄色的头发,揣着深蓝色的眼,就这么直直撞入他的心里。早在那一眼,即便知道是陷阱,魏序也心甘情愿踏入其中。
而今天,物是人非,四季轮转,南来依旧安静地坐在阳台上,侧着身,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。
只是一次是傍晚晚霞下,一次是夜晚月光中。
一次是金黄,一次是淡到快要破碎的颜色。
但心动,也是完全一样的。
所以那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颜色,只是因为这是南来。而他的心比眼,要先一步认出自己记挂的人。
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全都困在喉头,魏序察觉自己连移动都变得很艰难,烟头掉落产生细微的声音,让眼前的人回过头。
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,月光正面照下来,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,淡黄色的头发,浅蓝色像玻璃一样的眼睛,清瘦的下颌,没有表情的嘴角。
南来看着魏序,没说话,过了半晌,从栏杆上跳了下来,像第一次那样声音平平地喊着“小序”,拉过魏序垂在身后的手,贴到自己脸上。
魏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碰到南来的颧骨,碰到他眼角的皮肤。
好凉,但好真实,就在这里。
“南来。”魏序叫。
南来说:“嗯。”
魏序的眼眶一下就热了,他向前一步把南来抱住,很用力,很用力,他把脸埋进南来的肩窝,那件衬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是他惯用的那款。
南来没有动,过了一会儿,南来抬起的手还是落在魏序背上,轻轻搭着。
魏序的肩膀微微发抖,很小的声音从南来的肩窝里传出: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南来说:“不知道,天还亮的时候。”
“你穿我的衬衫,”魏序闷声说,“又不跟我说。”
南来低头看了看自己,“衣柜里拿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拿的?”
“你住院的时候。”
“鞋呢?”
南来动了动脚,魏序低头看,是一双陌生的运动鞋,尺码看着还挺合适。但南来不喜欢穿除了凉鞋之外的鞋。
“自己买的,”南来说,“花的是哥哥转的钱,但是有点紧。”
魏序愣了一下,忽然想笑,不知道为什么。
于是他笑了,笑得很轻,肩膀是一抖一抖,笑够了就松开一点,看着南来的脸,淡蓝色的眸子毫无遮挡地落入眼中。
“这次,”魏序喉结一滚,想问又不敢问,“你是来干什么的?s城很远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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