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雀春深锁二曹 - 铜雀春深锁二曹 第222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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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那就退下,”许绰道:“等我唤你,再来说话也不迟。”
    再转向那瑟瑟的瘦削中年人:“你说,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秦掌柜见她如此镇定自若,不由得怔在当场,一时之间脸色变幻,竟然真的没敢再说什么。
    同行的反应快点,赶紧塞了钱给逸仙居的管事,问那一桌的客人是什么来历?
    那中年人则忐忑不安地讲了事情原委。
    其实很简单,他原是天都人氏,只是并非城内户籍,而是城外村子里的人。
    因在自家村子里略有些威望,遂带了二十余个青壮,进城来做活。
    活干完了,钱却一直发不下来。
    倒也不是没找过秦掌柜,后者却只是推脱再推脱,快三个月了,一直都没结果。
    许绰问他:“你没去京兆府递过状纸?”
    那人更为难了:“小人有个同乡,就在京兆府做吏,倒是去问过,他叫我别告,一旦告了,就是彻底跟秦掌柜翻了脸,这钱更拿不回来。”
    “又说他在基层做吏,知道欠债的事情难办,京兆府积压的相关案例海了去了,光是处理杀人抢劫盗窃之类的就捉襟见肘,这类案件更是处理不及,也缺乏人手执行……”
    许绰心下了然,问他:“秦掌柜欠了你多少钱,可有欠条?”
    “尾款一共是三十七两。”
    那人说了,又摇头道:“没有欠条,我们这一行识字的都少,都是嘴上说定就开工的。”
    他说:“这位娘子,我说的都是实情,秦掌柜是什么人物,平白无故的,我哪敢来攀诬他?”
    许绰还真是有点好奇:“秦掌柜是什么人?”
    那人脸上流露出畏惧的神色来:“秦掌柜的来头可大了,他是工部秦尚书府上二总管亲大伯的儿子!”
    许绰:“……”
    许绰有点想笑,再一回神,看他的畏惧诚挚,不似作伪,忽然间心有触动,为之生怜。
    从一个平头百姓的视角来看,工部尚书跟皇帝没有任何区别了。
    这还是在天都,天子脚下。
    换到地方上,你跟最高执政官的心腹家人发生了钱款纠葛,你敢去跟他打官司,还是敢跟他翻脸?
    就连要账,都要小心翼翼、低三下四地要。
    哀民生之多艰。
    那边秦掌柜显然已经知道了这桌客人的来历,神色惶惶,忙不迭要来请安:“许典书,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……”
    许绰叫他:“闭嘴。你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,跟我论自家人?”
    而后道:“把钱还给他,再加二十两,算你拖欠这么久的利息。”
    秦掌柜连个屁都没敢放,麻利地把钱给了。
    因缺了称重的戥(deng)子,最后作为零头的几两,甚至于都多给了。
    许绰问他:“你不会过后再去找他的麻烦吧?”
    秦掌柜赶忙摇头:“典书说笑了,小人不敢,不敢。”
    许绰摆了摆手,他便会意地行个礼,颠颠地欠个身,退下了。
    那瘦削中年人感激不尽:“许,许典书,您的恩情,我……”
    许绰也不想听他的感激,同样摆摆手,叫他:“去把钱分了吧。”
    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    一顿饭吃得众人五味杂陈,最后站起身来,许绰告诉伙计:“记秦掌柜账上。”
    伙计顺势看了秦掌柜一样。
    秦掌柜马上会意,拍着胸脯应了:“是,是。”
    许绰更觉讽刺了。
    朱胜就在这时候悄悄探头过来了,问她:“我能去找他弄点钱花吗?”
    许绰:“……”
    许绰生给气笑了:“不能!”
    又告诫她:“你不听话,我就告诉舍人去。”
    朱胜悻悻地道:“不行就不行呗……”
    第二日上了值,许绰又把昨晚这事儿说给公孙照听:“以我的身份,去跟秦尚书说这事儿,太不妥当。”
    说来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事儿,巴巴地跑到秦尚书面前去讲,未免太不得宜。
    可要是不说……
    她想起那瘦削中年人低眉顺眼赔笑的样子,心里边又觉得不是滋味。
    秦掌柜蠢吗?
    他当然不蠢!
    要是真的蠢,就该在逸仙居跟许绰大闹一场,吵个天翻地覆了。
    可他不仅没有,还巴巴地替她结了账,甘之如饴。
    这说明他不是蠢,只是坏!
    以许绰的身份,他的坏是不会对她产生影响的,但是许绰这样的人,全天下才有多少?
    所以思虑再三,她还是来跟公孙照说了。
    公孙照明白她的心思,递了个眼神过去,许绰便会意地把门给拉开了。
    公孙照叫了声:“孝升?你来一下。”
    羊孝升很快就过来了。
    公孙照叫她:“你私下见了皇甫员外郎,跟她说说这事儿。”
    羊孝升闻弦音而知雅意:“嗳,我知道了。”
    公孙照知道她精明,也不多说什么,叫她跟许绰出去,同时说:“把小花叫进来。”
    等花岩进了门,又问她:“知道为什么叫你进来吗?”
    花岩有点赧然:“我知道,我跟阿绰不一样,还当不起事来……”
    同样的事情,她其实也能做成,但许绰只需要三分力,她起码需要六分力。
    “你的心太仁慈了,”公孙照说:“古人讲慈不掌兵,这话其实是有些道理的,金刚尚且要有怒目之态,何况是人?”
    花岩郑重其事地应了。
    公孙照站起身来,活动一下肩颈,叫她跟自己一起出门:“走。”
    花岩赶紧跟上:“舍人,咱们这是去哪儿呀?”
    公孙照道:“京兆府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昨天回府之后,公孙照把云宽拟就出来的那份国子学入职指南看完了,没挑出什么毛病来,今日下朝之后,便递到了天子面前去。
    依照天子的本意,之后是希望她往大理寺去的,只是公孙照自己进言,更希望去京兆府。
    “大理寺的案子更专更精,相对地也更少,说出来不怕您笑话,就我现在这两下子,还差得远呢!”
    先前羊孝升跟随大理寺的柳丞一起查方主簿案,最后尘埃落定,公孙照也看了卷宗,方方面面,都不是她能做到的。
    相较之下,她更希望去京兆府历练一下。
    且她也觉得,天都城诸多衙门里,再没有比京兆府更能接触底层的地方了。
    天子也应允了。
    再回到国子学,听许绰说了昨晚的事情,她心里边就更觉得应该去京兆府了。
    京兆尹雷思群,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,瞧着倒是精神奕奕,言谈行事,雷厉风行。
    公孙照心下微觉感触——因为她知道,这位雷京兆娶的夫婿,是尚书省姜廷隐的堂弟。
    从前无知无觉,只看见郑神福何等煊赫,现下回头再看,才知道姜廷隐才是静水流深。
    她自己是宰相,娶夫定国公府,女儿娶的是韦家郎,还有当朝京兆这样强有力的姻亲!
    公孙照同雷京兆说起自己之后要往京兆府来的事情,后者自然是举双手欢迎。
    而与此同时,花岩也受令寻了京兆府的吏员来说话。
    她对于昨晚的听闻半信半疑,那瘦削中年人同乡说的是真的吗?
    还是畏惧秦掌柜的威势,不愿惹火上身,所以推脱搪塞自己的同乡?
    花岩问得很有技巧,语气同情,似乎感同身受:“我听说,你们京兆府基层的吏员都很忙啊……”
    那吏员的嘴马上就从樱桃小口张成了虎鲨血盆大口的形状:“苦啊!”
    他说:“花文书,我敢说整个天都,那么多衙门,除了御史台的基层吏员之外,就数我们京兆府的基层吏员最苦了!”
    “那些个巡街的还可能会有点油水,我们这种纯文书和搞执行的,那是又苦又累啊!”
    “天不亮就出来,天黑得不见五指才能回去,节假日加班是常态,家里顾不上,身体也熬垮了……”
    花岩听他这么说,还只是觉得很惨,结果这吏员很快就用具体的数字让她明白到底有多惨了: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人均五百个案子啊!!!”
    花岩肃然起敬。
    那吏员还在倒苦水:“执行很麻烦的,有的人会搬家,有的人会转移财产,有的人名下只有一处房舍,里头上有八十老爹、下有三岁小儿,有的人说敢扣他资产就要找人杀我全家……”
    花岩又试着谈起了昨晚的案例。
    那吏员也不觉得奇怪:“真想告的话其实也可以,就是按部就班地统计出来,但是得排队,一排就得排到猴年马月了。”
    他说:“也不是不想办,是真的没精力办,这种没有掺杂上凶杀、抢劫、故意伤害、入室盗窃乃至于其余大案的纯钱
    款纠纷,都是最后才给办的,拖个几年都不奇怪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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